倾听尼山2025|王学典：在东西方文化交融中探索人类文明新形态

（原标题：倾听尼山2025|王学典：在东西方文化交融中探索人类文明新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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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2025年7月9日至10日，第十一届尼山世界文明论坛将在山东曲阜举办。

从2010年9月创立至今，尼山论坛汇集全球专家学者，汇聚世界文明智慧，共同为解决人类社会普遍存在的问题、为人类文明的未来发展贡献智慧，正日益成为世界了解中国的重要窗口、文明交流互鉴的重要平台、凝聚人类文明共识的重要纽带。

当下，全球政治冲突频发、各国之间经贸壁垒陡增，不同文明之间的对话显得尤为迫切。

本届尼山论坛的主题是“各美其美・美美与共――文明间关系与全球现代化”，并设置了“文明的起源与未来发展”“儒家文化的世界意义和时代价值”“齐鲁文化与世界文明”“在全球现代化进程中成人之美”“文明视野下的家庭意义与社会发展”“人工智能发展与人类文明走向”等多项分议题。

这个世界如何才能做到各美其美、美美与共，不同的文明如何相处和互鉴，人类才能拥有更好的未来？结合本次论坛的主题和各项分议题，经济观察报采访了来自不同国家和地区的学者与专家，以下是来自他（她）们的观察、思考和期望。

2025年7月9日，第十一届尼山世界文明论坛（下称“尼山论坛”）将拉开帷幕。

从2010年9月创立至今，尼山论坛因其多元性、包容性、规模大等特点已成为全球以文明对话为主题的、影响力最大的国际性论坛。从最初上百人参会，到第十届论坛共有来自63个国家的近400位嘉宾出席，他们中间有驻华使节、国际组织代表、友好城市代表和知名学者等，其中国际学者比例超过50%。

每届尼山论坛的不同主题宛如一面镜子，映照着世界格局的变迁。“和而不同与和谐世界”“传统文化与生态文明”“文明对话与全球合作”……前十届尼山论坛，各方学者聚焦于现存文明形态如何相处，辩论切磋、求同存异，形成了交流、互鉴，促进不同文明文化发展进步等共识。

第十一届尼山论坛将是一个新的起点。“各美其美・美美与共――文明间关系与全球现代化”的论坛主题将聚焦于如何构建人类文明新形态。这在全球地缘政治格局复杂、冲突频发、各国经贸壁垒陡增的当下更具迫切性和现实意义。

近日，经济观察报记者专访了国际儒学联合会副会长、山东大学儒学高等研究院院长王学典。这位前十届尼山论坛的全程参与者详述了本届论坛主题的现实意义、儒学思想在新时代面临的挑战与革新，以及东西方文明冲突中如何构建人类文明新形态。

贸易壁垒与成人之美

经济观察报：第十一届尼山世界文明论坛主题被确定为“各美其美・美美与共――文明间关系与全球现代化”。本届论坛设置这一主题，有着怎样的考量？

王学典：“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天下大同”?是费孝通先生在《人的研究在中国――个人的经历》主题演讲中提出的理念。这一理念强调了尊重和包容不同文化和个人喜好的重要性。

我们有100万年的人类史，1万年的文化史，5000年的文明史。1万年的文化史，大体上是以农业文化、农耕文明出现为起点。在农耕文明占主流地位、全球化还没有完全出现的时候，世界上有大大小小无数的文明，彼此隔绝。他们根据不同的地理环境、生活条件――包括海洋、草原、平原，几千年下来会形成一种独特的生活方式。今天去非洲看看，也依然是这样。

在人类历史演化当中，在文明对话展开之前，许多小的文明逐渐消失了，要么是自然环境变得恶劣起来、无法生存，要么是被其他周围大的文明吞没了，剩下的是几个大的文明，比如，东亚儒家文明、西亚伊斯兰文明、南亚恒河文明、欧美西方文明等。大的文明，谁也不能消灭谁，这就存在一个几大文明如何相处的问题。

我个人感觉，文明对话是非常重要的。这是几大文明各种不同的相处方式当中，成本最低的一种。所以尼山论坛会有它的生命力持续办下去。

经济观察报：世界文明、文化的多样性、多元化，既是一种宝贵的资源，也被认为是地区冲突的根源。2024年以来，全球各国冲突频发，涉及俄乌、巴以、黎以战争、叙利亚内战等；同时个别国家推行单边主义和保护主义，贸易和关税壁垒陡增。您认为，“各美其美・美美与共”的倡议有着怎样的现实意义和时代价值？

王学典：今年论坛主题经过了广泛的征求意见，大家讨论了很长时间，我认为最终确定的主题非常好，有着很强的现实意义。

“各美其美”，大家可以理解，都认为自己的生活方式最好，这是人的天性。在未来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各美其美”是没有问题的，而“成人之美”则是更高的境界。

“成人之美”，前提是你自身要达到一个更高的境界，才能看到对方文明的长处、承认对方文明也很美，承认对方有优势、有我不及的地方，有值得我学习、模仿的地方。只有达到这样的层次，文明互鉴才有可能。

“美美与共”，则是大家把各个文明的长项、优势整合起来，吸纳进来，形成一个人类文明新形态。当然，这是我们认为的、最高的一种境界，也是一个理想的目标，最终达到费孝通先生所说的“世界大同”。

这是第十一届尼山论坛主题确定过程中，第一次把费孝通先生提出的有生命力的理论命题纳入到文明互鉴的背景之下去思考、去讨论。

我一直认为，文明的多样性是我们必须承认的一个问题，在我们可以见到的未来无法消除这个问题。就像自然界一样，如果哪一天出现了清一色的自然界，一定是非常可怕的。如果只有单一文明，无论哪一种，世界同样很恐怖。

如今，世界各国爆发了越来越多的政治经济冲突。我认为，今年尼山论坛题意义重大，会讨论出一些新的东西出来。因为它导向的是所谓人类命运共同体、人类文明新形态、人类的共同价值，所以我对今年的主题评价还是比较高的。

经济观察报：目前，尼山世界文明论坛已举办了十届。每届尼山世界文明论坛有着不同的主题，是反映世界与现实的一面镜子。从过往十届论坛来看，尼山世界文明论坛是怎样与世界格局变化一起与时俱进的？

王学典：我是从2010年、第一届尼山论坛开始，一直参与到现在。最初，这个论坛是山东大学主办，后来从第五届开始由政府主办。论坛规模从最初上百人到去年第十届400多人，今年规模还要继续扩大。

尼山论坛历经十届的发展，演进轨迹与世界格局的深刻变革紧密交织，具体体现在三个维度：

第一，议题从单纯的文化价值讨论转向“文明＋治理”的复合模式。论坛初期以“和而不同”为核心，对传统文化价值进行探讨；中期议题扩展至生态危机、气候变化、经济不平等现实挑战；近期直面数字技术革命、新冠肺炎疫情、地缘政治对抗，推动对话从理念层面向危机解决方案升级。

第二，参与主体更加多元化。早期以哲学领域的专家为核心，侧重理论层面的文明比较；中期引入政府代表、国际组织、企业领袖，形成“政产学研”联动机制；近期通过分论坛专题研讨，推动具体领域合作，如中医药文化论坛、体育文化论坛、家庭文化研讨会等。

第三，话语体系的战略性建构：从解释中国到定义范式。早期以文化对话促进理解互信，通过阐释儒家“和而不同”“仁者爱人”等理念，在国际宗教冲突、文明偏见加剧的背景下，搭建跨文明对话机制，缓解国际社会对中国发展的误解与疑虑；中期以传统智慧对接全球治理挑战，围绕气候变化、全球化等现实问题，将“天人合一”“义利之辨”等思想转化为应对方案，在“一带一路”人文合作、全球抗疫等场景中探讨传统文化与现代治理的融合路径；近期参与新技术时代的规则讨论，针对人工智能伦理等前沿议题，从“人本伦理”等视角出发，贡献中国视角下的文明传承与科技平衡方案，推动传统价值在国际数字治理规则中的话语表达。

一直以来，我们坚持文明和谐共存、坚持世界文明多样性、坚持文明对话与互鉴的三大原则，以更加开放的姿态、更加务实的现实关切、更加鲜明的问题意识创办论坛。到了今天，尼山论坛已经成为一个世界性的论坛，在西方世界享有很高的盛誉，是截至目前全球以文明对话为主体的、影响力最大的一个论坛。

东西方文化的交锋与融合

经济观察报：您刚才所说，东方与西方在文化、生活方式上有着巨大的差异，谁也取代不了对方，那形成这种差异的根源是什么？与西方文化相比，东方儒家文化的独特优势在哪里，在“美美与共”中能够发挥怎样的作用？

王学典：我个人有一个想法，从目前来讲，比较典型的生活方式就是美国与中国为代表的东西两种生活方式。

西方生活方式是植根于人对自由的向往之上，希望按照个人价值观来安排自己的生活和道路，不希望按照周围的人、按照主流的价值生活。所谓个人至上是西方的生活方式，导致的一个后果就是权力本位。

中国为代表的东方生活方式是人的另一个天性，中国人天性向往、渴望血缘亲情。而渴望亲情的本质是渴望安全感，渴望有个依托，渴望在碰到困难、挫折和危险的时候，有人能够帮助解决。这种天性支撑了中国的家庭、家族、社区、地方、社会。在家依托兄弟姐妹，在外依托组织单位，中国这一套生活方式的本质是对人安全感的追求。整个东方生活方式就是一个集体本位、集体主义的生活方法。

举个例子，从人所居住的小区来看，美国小区四通八达，没有门、没有人看守也没有围墙；中国所有的小区，如果有两个门，大家都不愿意。只有一个门，还得有站岗的，还得有个起落杆来限制。

西方是权力本位，中国是义务本位。每个人都有义务，要承担对家庭的义务，对父母的义务，对周围朋友的义务，对社会的义务。往往越是按照儒家的原则来办事，越是活得很累。

我个人感觉，中国未来可能会有大量的西方文化进来，导致每个人所谓的个性觉醒，个人权利要得到保护与个性需求要得到满足，个人价值观在某种程度上也要得到尊重。这是中国未来的一个趋势。但只要家庭不解体，儒家文化就永远有生命力。因为家庭是人类社会创造的所有组织中最牢固的一种。

中国是典型的集体主义生活方式，西方是个人主义的生活方式。二者都植根于人性，而凡是植根于人性的都是不朽的，消灭不了的。西方别想取代我们，我们也别想取代西方。儒家文化中对西方世界的最大意义就是消解个人至上，限制个人至上，回到一个不极端的健康的路上来。

我觉得，最理想的状态就是综合一下，互相靠拢，既不能集体至上，也不个性至上、个人至上。凡是至上的东西，都带有排他性，应该把极端的东西去掉。我去日本、韩国、台湾等地时，发现当地人生活方式已经开始有了东西方文化互鉴、互补的趋势。

经济观察报：从2010年至今的15年中，不同文明、不同文化、不同思想在尼山论坛上持续的相互交流、碰撞。在“求同存异”的过程中，您认为，大家是否找到了不同文化之间的最大公约数，达成了怎样的共识？

王学典：在连续十届论坛的举办过程中，来自不同国家、不同民族、不同肤色、不同价值理念的各国文化学者、思想精英、国际政要汇聚尼山。他们在尼山论坛围绕人类文化文明辩驳切磋、求同存异。

根据大家达成的共识，不同文化之间的最大公约数应是：

其一，文化文明的多样性是人类进步的源泉。因此，必须尊重差别，求同存异，坚持以开放包容的态度平等对待一切文明。其二，人类文化文明的发展是多样性与共同性的统一。因此，必须通过交流、互鉴，促进不同文化文明的发展进步。其三，人类有共同的价值追求。因此，要有天下一家，休戚与共的胸怀，倡导全人类共同价值，寻求人类文化文明的最大同心圆。其四，坚持创新创造人类文化文明新形态，以人类基本伦理应对人工智能挑战，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携手迈向人类社会现代文明。

经济观察报：在尼山论坛这个平台上，不同文明的对话已在各领域、各方向、各层面同步全面展开。从过往来看，世界不同文明的对话为化解文明之间的冲突提供了哪些思路？

王学典：人类文明的发展必然是多样性与共同性的统一。多样性让人类文明色彩斑斓，充满生机和活力；共同性让生活在地球上的人类具有凝聚力、方向感。世界各种文明，各有特点，各有优长，共同塑造着人类的历史、现在和未来。文明多样性是人类文明的自然样态，维系着人类文明发展的生态平衡。文明不存在优劣之别，高下之分。不同文明之间不应该存在歧视、敌视和冲突。

尊重世界文明多样性，以文明交流超越文明隔阂、文明互鉴超越文明冲突、文明共存超越文明优越，才能共同应对各种全球性挑战。

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是当代中国对世界和平发展的理论贡献。尼山论坛多次在各层面、各领域深入探讨。人类命运共同体是利益共同体，也是价值共同体，充分表达了全人类共同的利益关系和价值追求。我们要坚守和平、发展、公平、正义、民主、自由的全人类共同价值，落实全球文明倡议，探索推动构建新型国际关系，推动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

时代变迁与儒学的革新

经济观察报：随着科技的飞速发展，如机器人、人工智能、基因技术、脑机接口等新科技不断涌现、应用于日常生活，人们甚至在探讨“硅基生命”。您认为，这会对人类文明和文化的未来发展产生怎样的影响？是机遇还是挑战？儒家思想中哪些能够引导人工智能朝着有利于人类文明发展的方向发展？

王学典：人工智能将会对人类文明和文化产生一个巨大的挑战。第十届尼山论坛在“传统文化与现代文明”的主题之下，首次将“人工智能与人类文明”议题纳入进来，我们内部也讨论了很长时间，但始终没有一个定论。

用人类文明和文化引导科技、引导人工智能，你抽象的讲是没有问题的，但是再往前走一步，马上就碰到问题。怎么引导，用什么价值观去引导。它有了自主意识，不接受人的价值引导、不接受人的规范，怎么办？人怎么去控制它，制约他，如何给它设置伦理边界、道德边界、政治边界乃至思想边界，都是一个未知的课题。

经济观察报：作为中国传统文化的核心之一，儒家思想历经了两千多年的传承与演变，深刻影响了中国、东亚乃至整个亚洲的社会、政治与文化体系。当前，儒家思想要想在新的历史时期发挥新的价值，获得不同文化的广泛认可，需要自身怎样的革新？儒家思想能够为中国式现代化做出怎样的新贡献？

王学典：儒家思想流传千年，时代变了，“半部论语治天下”的时代早就过去了。思想也需要有时代性，不结合时代需求就会被淘汰。儒家的社会治理理论产生在农耕文明，但现在社会发展了，已经进入工商文明，甚至进入所谓人工智能时代了，还按照农耕文明那一套去做就是刻舟求剑，必须进行社会科学化的改造。

当下，中华优秀传统文化面临着与马克思主义相结合的课题。马克思主义究竟与哪一个传统文化结合，最有可能的结合就是与儒家思想。

儒家思想是一种社会治理理论，马克思主义也是一种社会治理理论。二者的结合就是要使得传统儒家的社会治理措施经过中国式现代化的改造提升，而不能照搬过来。

所谓中国式现代化，就是中国既要释放资本在组织生产、发展经济上的效益，同时又要给资本设置道德界限、伦理界限、法律界限特别是政治界限，既“放得活”又“管得住”。这就是中国式现代化的基本含义。

现阶段资本参与生产活动和经济活动、激发生产活力的能量，必须继续释放。因为直至今天资本仍然是人类组织生产活动和经济活动的最佳机制之一。

同时，要对资本适当的规范。要约束资本固有的那种利润至上、不顾其他的破坏力。资本嚣张起来也是很可怕的，所以必须给资本一定的约束，就是必须给资本设置伦理界限、道德界限、法律界限乃至政治界限。

简要来说，马克思主义和儒家都主张道义经济，主张天下为公、义在利先、共同富裕，这就是伦理界限和道德界限；我们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强调公有制的主体地位，同时特别强调经济活动、资本活动的法律规范，这就是法律界限和政治界限。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还有一批早已完成原始积累的资本却处在沉睡和消极状态，如何激活他们的活力，这值得我们在具体策略与经济政策方面做进一步的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