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艾丽丝・门罗:一个有许多房间的小说家)图片来源于网络,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门罗小说的读法
在一篇关于她自己的小说的有趣评论中,艾丽丝·门罗(AliceMunro)声称她并不总是从头到尾读故事,而是可以从任何地方开始,然后朝任意方向行进。“故事并不像一条要人沿着走的路……它更像一所房子。你进入其中,在里面待上一段时间,来回游走,随意落脚,探索房间与走廊如何相互关联,以及透过窗户看向外部世界时,景象又如何被改变……你可以一再返回,而这所房子,这个故事,总会比上一次看到的更多。它同时也有一种坚定的自我意识,它是出于自身的必要性而建造的,而不仅仅是为了庇护或吸引你。”
门罗的“故事如房子”之喻,令人联想到亨利·詹姆斯笔下那座“有无数扇窗”的小说之屋。但不同于詹姆斯强调作者主动的观察视角,门罗更关注人物在毫无防备中被命运突如其来地穿透。她擅长写出一个看似熟悉的人生,在某个瞬间裂开一道深不可测的缝隙。即便最平淡的生活,也可能遭遇“扰乱一切的事件”,使窗户豁然开启,暴露出不合时宜的景象(《西蒙的运气》)。
她以“叙事打断术”呈现这种突变:表面是日常,底下却潜伏着情绪的激流,或是对身份的重新拼接。她不急于揭示真相,而是让人物在迟疑中慢慢觉察,陷入“我可能一直都错了”的不安。正如《你以为你是谁?》中,露丝回望人生,始终担心自己错过了更深的语调与意义。
此外,门罗更关心“房子”内部结构的关联,而非向外窥视的风景。她的故事常如意识的心理地图,打破短篇小说的传统统一性,不靠线性情节推进,而在跳跃与联想中展开。正如她在访谈中所说,她想讲一个人“发生了什么”的故事,但通过中断、转折与奇异感来呈现,让读者感受的不是“发生”,而是“发生的方式”。
在门罗笔下,人物的过去、现在与潜在的未来往往共存于一个段落甚至一个句子之中。阅读她的作品,需要一种与读小说不同的姿态:不是期待高潮与结局的那一刻,而是沉浸于时间的分散与情感的微震之间。她对“非线性”的偏好,其实正贴合了现代心理学对记忆与创伤的理解:回忆不是一条单线,而是由反复、跳跃、偶发等触发组成的多维体验。这也许解释了为什么她的故事虽短,却总有一种“压缩的小说”的厚度——因为它们承载的不是情节的进展,而是意识的扩展与生命经验的浓缩。
所以,门罗那些最出色的小说有种非凡之处,那就是它们最终确实会慢慢地吸引你。如果它们没有给你提供庇护,那是因为它们正忙着在你体内安家落户。如果读者愿意为它们提供一个好“地址”,它们所回馈的将不仅仅是陪伴,不仅仅是阅读的乐趣,还有对人生奥秘日渐深入的理解。
然而,《伦敦书评》(LondonReviewofBooks)的编辑克里斯蒂安·劳伦岑(ChristianLorentzen)在回顾了门罗的作品全集之后,却得出了一种近乎焦躁的反应:
“连续读完她的十部小说集,并没有让我感到钦佩的光辉,而是进入了一种精神麻木的状态,这种状态甚至蔓延到我的日常生活。我变得悲伤,像她笔下的人物一样,而且越来越悲伤。我开始对生活中那些寒酸与肮脏之处变得敏感——这两个词在她的小说里反复出现——对人们的住宅史与家庭史也越发留意,而这些细节,她从不略过……”
但问题或许不在于门罗的作品本身,而在于我们对它采取的“狂读”方式。门罗的小说集不该被一口气通读,她的短篇小说也不是为了线性阅读而写的。它们更适合被“拜访”、被“随意穿梭其间”、被“慢慢探索”,甚至“在记忆中反复回响”。
生活消失,一种平常的灾难
如果你掌握了门罗的正确读法,你会发现什么样的生活奥秘呢?
首先,生活是层叠的。
在她的早期作品《少女们与妇人们的生活》(LivesofGirlsandWomen,1971)中,有一个名叫德尔·乔丹(DelJordan)的作家形象,许多评论家认为她是门罗的化身。书中,门罗描绘了乔丹对写作的宏伟抱负:她渴望写下所有细节、感受与幻觉,让一切凝固成永恒。
正如乔丹所言,门罗的小说创作方法根植于逐步披露的过程。她通过层层剥开来接近一种大致的情感真理。作家懂得生活的层积性:时间的流逝并不会整齐划一地形成一个方便的线性形状,而是像羊皮纸一样堆积着,有时是半透明的,包含了念头和意见的修正,这些层次彼此关联。正如前文所述,这种非线性的方式模仿了思维和记忆的运作,也贴合了生活的模糊体验。
在《爱的进程》(TheProgressofLove,1985)中,一个反复出现的意象是叙述者童年家中层层叠叠的墙纸——贴上、撕下、再覆盖。门罗在此暗示,我们应将家庭视为一副“重写的手稿”(palimpsest)。但这不仅仅是记忆的重叠,更是虚构的交错——同一事件的多个版本彼此矛盾、难以调和。性、羞耻、爱,以及夫妻、母女、姐妹之间错综复杂的权力关系……所有这些元素交织在一起,混乱而倔强地拒绝被整理成秩序。
谁是...